鹰掠九天

《鹰掠九天》这部小说，我读完之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，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彻底沉入墨黑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：憋屈，然后又变成另外两个字：痛快。故事的开端并不复杂，一个叫林远的年轻人，出身在西北某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镇，父亲是退役的空军地勤，母亲在镇上的供销社卖布。他从小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长大，对天空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。但命运给他开的第一道玩笑是，他的左眼视力差了那么零点一，就这零点一，把他挡在了招飞体检的门外。他去了省城的航空职业技术学院，学的是飞机机电维修，每天钻在机腹下面拧螺丝、换油滤，手上永远是洗不干净的航空煤油味。如果故事就这么走下去，他大概会成为一个手艺不错的机务，在某个机场的机库里安稳度日。但作者显然不打算让他安稳。一次例行检修中，林远在一架退役歼教机的液压管路里发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异物，顺着这条线索往上摸，牵出了一桩涉及航材采购的腐败链条。他一个没背景、没资历的毛头小子，被人堵在宿舍楼下威胁过，也被领导叫去谈过话，暗示他“不要多事”。他犹豫过，也想过算了，但最终还是把材料递了上去。结果呢，材料被退回来，他自己被调去了航材仓库当保管员，明升暗降，实际上是被边缘化了。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几乎想把书合上，太真实了，真实到让人不舒服。但林远没有认命。他在仓库里把那批退役航材的档案翻了个底朝天，一笔一笔地对账，硬是攒出了一份更扎实的证据链。与此同时，他利用仓库里一台报废的飞行模拟器，自己琢磨着练起了操纵杆，对着网上找来的飞行手册一页一页地啃。作者在这里写得特别细，细到你能闻见仓库里那股霉味和滑油混合的气息，能看见他半夜打着手电在模拟器上练侧杆的动作。后来事情闹大了，上面派了调查组下来，腐败链条被连根拔起，林远也因此获得了一个特批的机会，参加空军某部的飞行学员选拔。后面的故事我不想剧透太多，只能说，他上了天，而且飞的是歼击机。但作者没有把他写成一个爽文男主，他第一次放单飞就差点因为紧张把起落架收早了，被教官骂得狗血淋头；他在编队训练中因为判断失误撞掉了长机的翼尖挂架，停飞了整整三个月。这些挫折写得毫不留情，但也正因为如此，当他最终驾机掠过雪山顶峰、在对抗演习中锁定“敌机”的那一刻，你才会觉得那个“鹰”字是实打实的，不是喊出来的口号。这本书最打动我的地方在于，它写的不是天才的起飞，而是一个普通人用最笨的办法，一点一点把自己从泥地里拔起来的过程。林远没有什么金手指，他的每一次前进都是用脸贴地换来的。作者的文字也不花哨，短句多，节奏快，对话写得像真人在说话，没有那种端着架子的文艺腔。如果你喜欢那种主角一路开挂、敌人全是蠢货的爽文，这本书可能会让你觉得不够“爽”；但如果你想看一个年轻人怎么在体制的缝隙里、在命运的夹缝中，硬生生给自己凿出一条跑道来，那这本书值得你花几个晚上。我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，窗外正好有一架夜航的飞机掠过，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，我忽然觉得，林远大概就在那上面。